“包公戏”对现代戏创作的启示价值——观北京京剧院《铁面无私包龙图》

时间:2018年09月05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李 楠

  “包公戏”对现代戏创作的启示价值

  ——观北京京剧院《铁面无私包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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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铁面无私包龙图》剧照

  近期,北京长安大戏院隆重推出了京剧包公系列戏,分别是《铡美案》《铁面无私包龙图》《铡判官》,连续三天轮番上演,由裘派第四代传承者方旭一人挑梁担当,在戏迷圈中一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概是像方旭这一代“80后”京剧演员到如今已然成为京剧舞台上的中坚力量,而他们又真的凭借自身的不懈努力尽量满足了内外行的审美需求,所以才赢得京剧受众群的如此厚爱。虽说戏迷,尤其是京剧戏迷对待新生代演员一向挑剔苛刻,但当看到他们在继承传统这条道路上从未停止脚步,也自然发出由衷的感叹,觉得他们委实活得不容易。何况用三出足以累死人的唱功戏一天接一天的卖力演出,且不说嗓音及体能的消耗过度,起码让观众看到了主演者对待优秀文化遗产的一份敬畏之心和对待“衣食父母”的一片赤诚之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当初京剧十分鼎盛的年代,一个人连演三天大戏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会儿的京剧名角儿哪个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四处跑码头,每到一处便用三出夺人耳目的打炮戏来叫座呢?况且接下来还要继续演出,赚取一个较长档期的票房收入,比现在的演员累多了。

  诚然,时代不同了,当下的文化娱乐方式层出不穷,令人应接不暇,京剧市场随之不再像以前那样热闹。但正因为这一点,才显得方旭这样的梨园行新生代后备军的难能可贵,因为他们坚守小众艺术,不受诱惑,不忘初心。并且此次连演的三出包公戏最恰当不过地代表了他的所属行当——铜锤花脸的艺术特色。熟悉京剧行当渊源的人们都知道,铜锤花脸是指花脸中以唱功为主的一类,区别于以做功、武功为主的另两类——架子花脸、武花脸。铜锤花脸是以唱功戏《二进宫》中怀抱铜锤的花脸徐彦召作为代表来命名的,但铜锤花脸的另一称号是“黑头”,不言而喻,就是黑脸的包公。然而一般人不知道的是,黑头这一叫法实际上并不始自京剧,而是源于昆曲。有意思的是,昆曲的传统剧目从未出现过包公这一形象,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402com永利平台,  说简单些,元代出现杂剧时,就有许多包公戏,但那时的脸谱艺术尚未成熟,因此包公的形象还没有被定格为黑头的样子。这当中,较为著名的几出戏,如《三勘蝴蝶梦》《智斩鲁斋郎》《智勘后庭花》《智赚灰阑记》《陈州粜米》《叮当盆儿鬼》《大闹开封府》等都有完整翔实的脚本流传后世,而舞台呈现究竟如何,则无人能道其详了。在元杂剧被历史淘汰之后,明代传奇,也就是以展现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为主的昆曲艺术接踵而起,与此同时,脸谱艺术也算初具规模。虽说方兴未艾的昆曲十之八九都是爱情题材,但一个个具体剧目中却涌现了一大批属于配角地位但又令人喜闻乐见的黑头人物,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所谓的“八黑”,即《牡丹亭》的胡判官、《铁冠图》的牛成虎、《千金记》的项羽、《茅庐记》的张飞、《宵光剑》的金日禅、《慈悲愿》的尉迟敬德、《人兽关》的阎罗天子、《元人杂剧》的钟馗。事实上,不仅“八黑”不含包公在内,所有昆曲旧戏都不涉及包公。直到京剧取代了昆曲在菊坛的统治地位,才有了数不胜数的包公戏出现,如《遇皇后》《打龙袍》等等。

  说回此次演出的三出大戏,要数《铁面无私包龙图》最受裘派戏迷的青睐,原因是它集中了《打銮驾》《铡包勉》《赤桑镇》三出折子戏。这三出折子戏,一晚上演完的先例不是没有过,但毕竟将之作为串线珍珠一样一气呵成对于铜锤花脸来说不啻筋疲力尽,所以一般嗓音不济的演员都不敢如此尝试。而此次演出的巨大成功,可以强有力地说明继承传统剧目对于当下弘扬京剧艺术,吸引更多年轻观众的可行性与重要性,可是笔者也由此想到老生常谈的戏曲创新的问题。且看这三出折子戏,《打銮驾》最初是海派京剧中的骨子老戏,北方并没有这出戏,裘派的《打銮驾》也是自出机杼,与南方的路数大相径庭。《铡包勉》原是不够卖座的小戏,即便是有人演,也不过像鸡肋一样搁在整晚上好几出戏的第一个位置,内行叫做开锣戏。当年裘盛戎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故在整理加工原剧的基础上,又与编剧家王雁、翁偶虹等人商议,在后面续上一笔,另写了一本从头唱到尾的《赤桑镇》,极大地增加了包公的戏份儿。而《赤桑镇》又因为唱腔悦耳动听,还不偏离老腔老调,在之后的半个多世纪一直脍炙人口。不得不说,这三出折子戏都是京剧创新的典范之作。奇怪的是,近20年来,有部分专家学者武断地认为戏曲难以完成现代化的转变主要原因是戏曲不能反映现实题材,尤其不能反映反腐败的题材。殊不知京剧中的那么多包公戏,每一个都是反映反腐败题材的。还有一些评论界人士在没有深入了解戏曲表演本质的情况下,就盲目地得出错误的结论,以为戏曲如果表现的是法大于情,或者结局人心大快却让主角家破人亡,这种戏肯定不会有人爱看。殊不知《铡包勉》表现的就是包公秉公执法,六亲不认,《赤桑镇》更进一步展示了包公深明大义,公正无私。甚至有些人认为,戏曲要想打动观众,必须向先锋派戏剧学习,利用各种声光电的技术手段给观众营造出视觉与听觉的刺激性冲击,然后靠撕心裂肺的呐喊式的台词来震撼观众的心灵。殊不知《赤桑镇》就是包公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地唱出思想感情,根本不需要煽情做作,也照样牢牢迷住了无数观众。笔者想说的是,不管旁观者如何献计献策,只有戏曲艺术的本体好起来,戏曲才有可能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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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铡判官》何以流传至今?

时间:2018年08月10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金昱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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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老银盘 藏家旧巷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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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旭(饰包公)演出《铡判官》剧照

  清末民初的上海,有着远东第一大都会和东方夜巴黎的称号,为了建立及规范上海滩银楼业行业信誉,上海凤祥、杨庆和、裘天宝等九家设立于清代的信誉较好的银楼,联合成立上海最早的银楼同业公会,奠定了中国银楼业的服务基础与规章制度。

  一件清末杨庆和银楼久记打造的老银盘上,两个人物乃是一官一从:左首人物面戴髯口,知是戏曲人物,其头戴圆顶直角的幞头,是古代官员服制中宋代文官常服;右边人物垫肩扎判(扎判通常用于戏曲舞台上神怪及武将),手中有链,腰间配刀,知为鬼怪一类的角色。这组人物结合起来,推测为讲述宋代公案戏的剧目《探阴山》。《铡判官》是京剧铜锤花脸的唱功戏,取材自《三侠五义》,故事讲述柳金蝉被李保杀害,李保诬陷与柳金蝉情投意合的书生颜查散,知县江万里处决颜查散,颜家告状于包拯。包拯下阴曹铡判官,查明此案,《探阴山》是其中的一折。此件《铡判官》银盘为传统的葵口状,该形制曾流行于宋代,包公与判官采用银胎珐琅彩绘制,品位颇为独特。杨庆和银楼在晚清民初时期,驰名全国,所出必属精品。在清末,虽然不乏上流人士喜爱《铡判官》这出戏,然而这样一出哀切之戏,被刻绘于日常所用银盘之上,又令人感到意外。

  京剧在这一时期也有了班制,出现了不同的流派。《铡判官》确实曾因其故事与阴间相连,被认为内容上有迷信或不祥之意。京剧史论学者刘连群在其文《吉祥戏与〈铡判官〉》中直言,“直到本世纪初,仍有戏曲界资深的权威人士,以所谓的‘鬼戏’为由,反对青年演员持此剧参赛,致使选手不得不临时改戏,影响了现场发挥”。然而,此件日用的银盘却佐证了在清末民初,当时的人不避讳此戏的内容。事实上,这出戏还有另一个名字《普天同庆》,据刘连群考证,此名为慈禧所起,剧中内容发生在正月十五,此戏在当时是应节之戏,久演不衰。一方面是戏的观赏性强,另一方面,包拯惩恶扬善的形象深入人心,节庆之日观赏此戏更为过瘾。

  一出戏受人喜爱乃至有达官贵人专门定制银盘,置于家中赏玩使用,凭的是戏的质量。但戏曲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铡判官》一剧的逐步完善包含着几代人的努力,是传承与创新的模板。

  《铡判官》晚清时是京剧名家金秀山的代表剧目,金秀山曾为“内廷供奉”,其子金少山继承父业,创立“金派”花脸。刘寿峰学金秀山的《探阴山》,上海百代唱片在民国时期还曾为其灌制唱片传世。而如今,舞台上几十年已不见金派《铡判官》。与此相比,裘派《铡判官》虽然历经坎坷,但是依然在舞台上历久弥新。裘盛戎的父亲裘桂仙与金秀山同师何桂山,裘桂仙亦曾为“内廷供奉”,裘盛戎继承父业,创立了“裘派”花脸,《铡判官》正是裘盛戎的拿手剧目。从现存的老戏单来看,北京京剧团上世纪50年代仍有演出《铡判官》。而60年代因“宣扬迷信”而被禁,绝迹舞台。1971年裘盛戎去世时,将自己的戏衣传给自己的弟子方荣翔。方荣翔1981年整理出版了《裘盛戎唱腔选集》,并逐步复排裘派剧目,此时《铡判官》仍作为禁戏,无人敢碰。1985年,刚做完心脏手术的方荣翔给领导写信恳请恢复这出戏,得到许可后,在床上养病的方荣翔开始着手整理,将裘先生演出的录音记录在一张张小卡片上。1987年,在舞台上消失二十余年的《铡判官》在北京民族文化宫公演,开票当日凌晨就有人在排队买票。1989年,方荣翔去世后,孟广禄在方荣翔的照片前唱的是《探阴山》,可叹《铡判官》全本无人再演。直到2006年,孟广禄在长安大戏院演出《铡判官》,演出后长达五分钟的返场叫好,此戏再兴。方荣翔的孙子方旭,师从孟广禄,今年6月方旭在长安大戏院举办个人专场演出《铡判官》,上座率达九成以上。子承父业、徒承师业,《铡判官》方得传承,与西方铁打的老师流水的学生不同,中国戏曲传承讲究师徒间口传心授,师徒之情最重要的就是“人走,茶不凉”。

  剧情方面,裘盛戎时期戏中柳金蝉的父母嫌贫爱富,不允许柳金蝉和颜查散来往。而方荣翔删除了这段内容,增加了柳金蝉和颜查散金凤钗定情,既表明柳、颜的关系,又为后面颜查散被污蔑埋下伏笔。包公下阴间时,换场不拉幕,全场灭灯闭光,其额上的月牙亦有阴、阳,让观众更有身临其境之感。孟广禄请裘门弟子刘戎汾本着“移步不换形”的原则进行编排,让柳金蝉不再是一味懦弱忍屈,而是有了反抗。方旭的《铡判官》由花脸名角、年逾古稀的李月山先生担任导演,去掉不必要的场次,使整体节奏更加紧凑。在唱腔上,方荣翔创造性地添加老旦(颜母)与小生(颜查散)的对唱,从“二六板”过渡到“流水板”,引出包公出场,包公见柳金蝉一整段的“反二黄”,凸显包公执着正义、秉公办案的形象,感人肺腑。孟广禄在《探阴山》唱段的高潮之后,再加上了一大段包拯与柳金蝉的“反二黄”对唱,见五殿阎王铡判官时增加一段“西皮剁板”,铿锵酣畅。所有的改动,没有一点违背了戏曲的虚拟性和程式性规律,而且是在唱腔上下功夫。如方荣翔改戏时增加的老旦与小生的对唱,由于老旦与小生的音域不同,从以往的演出剧目中完全没有可借鉴的,但是从剧情发展看,颜查散遭遇糊涂官后,用对唱穿针引线而到状呈包公,此段加入得又合情合理。《探阴山》中,方荣翔将“二黄”改为“反二黄”,“反二黄”为老生常用,相比“二黄”降低调门、扩展音区、更加悲怆。孟广禄则更进一步,用“反二黄”和“西皮剁板”将包公怒气难忍、悲愤难平的心境表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次修改观众都是认可的,这样的传承与创新,才是符合时代要求的。

  除剧目的完善一脉相承,裘派还有个“不回戏”的习惯,也传承下来。此事说来简单,但是真正做起来并不容易。上世纪50年代,裘盛戎一次演出《牧虎关》,当天他嗓音突然发不出声音来,当时裘盛戎从做工上下功夫,“过关”一折竟得了几次好,戏罢他谢幕时对观众说:“真对不住大家了,没演好。”裘盛戎的这个习惯,在裘派传人身上也发扬光大。方荣翔1988年到香港演出,心脏病突发,倒在后台,却说:“不准回戏,继续演出”,并立下保证书:“倘有不幸出现问题,责任完全自负!”此事震惊香港,多家港媒报道以“不倒的包龙图”做标题。孟广禄几十年的演出不管任何原因,也从未回过戏。他教导徒弟方旭:“唱花脸,唱的不是戏,是血。”方旭亦曾带病完成自己的专场。

  京剧剧目曾有“唐三千,宋八百”之言,但传承至今仅有百出。从裘盛戎、方荣翔到孟广禄、方旭,传承的是剧目,是“戏比天大”的精神。

  

裘派青年演员方旭专场演出 将连呈三天“包公戏” 剧院供图

北京6月6日电
记者近日从北京京剧院获悉,北京京剧院一团优秀青年花脸演员,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方荣翔先生嫡孙方旭,将于6月8、9、10三日在北京长安大戏院举办“方氏裘韵·旭日龙图”专场演出,此番将为戏迷连演3天“包公戏”——《铡美案》、《包龙图》(砸銮驾·铡包勉·赤桑镇)、《铡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