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最不受欢迎”莎翁戏的谜团——解读话剧《大将军寇流兰》

时间:2013年05月15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许波

  ◎《大将军寇流兰》(Coriolanus)是莎士比亚晚年撰写的一部可与四大悲剧相媲美的历史悲剧,于1608年写成,在他去世数年后才正式出版。

  ◎在莎士比亚所有悲剧中,Coriolanus是最不受欢迎的,同时又是争议最多的一部戏。作为莎翁晚期的作品,Coriolanus在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层面均与其早中期作品有所不同。

  ◎今天对该剧进行重新解读,我们发现,《大将军寇流兰》对于当下我们所处的社会尤其具有普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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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大将军寇流兰》剧照

  与其他观众耳熟能详的莎士比亚戏剧不同,知道《大将军寇流兰》的观众应该不在多数。《大将军寇流兰》是英若诚先生根据莎翁晚年剧作Coriolanus翻译的。该剧是莎士比亚晚年撰写的一部可与四大悲剧相媲美的历史悲剧,于1608年写成,在他去世数年后才正式出版。剧本以罗马史家普鲁塔克在他的《名人传》中记述的古罗马5世纪上半期的传奇英雄、罗马共和国时代的凯恩思·马修斯的生涯为基础,讲述了这位罗马共和国的英雄马修斯由于战功卓著而被封为“大将军寇流兰”,并成为执政官候选人。但由于他性格耿直、脾气暴躁而得罪了公众,被从罗马放逐;不肯低头、骄傲的马修斯转而投靠敌人伏尔斯人,带兵围攻罗马;后接受其母劝告,放弃攻打,而这行为又背叛了伏尔斯人,最后被伏尔斯人杀死。莎士比亚用生动而优美的语言和丰富的修辞在剧中塑造了一个个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并描绘了一个个激动人心、惊心动魄的场面。

  在莎士比亚所有悲剧中,Coriolanus是最不受欢迎的,同时又是争议最多的一部戏。作为莎翁晚期的作品,Coriolanus在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层面均与其早中期作品有所不同。《大将军寇流兰》复杂而深邃的思想内容是从多方面表现出来的。首先,在主人公马修斯身上,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特征。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甚至可以说是生而当成为英雄的人。他拥有超出一般人的勇气、眼光、军事素养、政治头脑、精神境界,是一个高智商的精英人物。但同时,他高傲、自负、脾气暴躁、易于冲动,对世俗世界完全藐视与蔑视、不屑一顾,极度看不起中下层民众,是一个情商低下者。一方面,由于他的卓越才能和英勇精神,使他获得诸多荣誉,甚至差点成为罗马帝国的执政官;另一方面,由于他的傲慢、偏见、脾气火爆,造成他与世俗的隔膜,使得他无法得到世俗和民众的承认与支持,最终功亏一篑,只落得一个被放逐的下场。马修斯孤傲的灵魂使得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于是,他投靠了原来的敌人。敌人欣赏并利用他的才能,却嫉妒他的才华、难以容忍他的傲慢,这直接导致了他的被杀。这是马修斯性格的悲剧,是高智商与低情商铸成的悲剧。当我们回望历史、环视周围,可以发现,马修斯这类人无论在当时还是在现在都不是个别的,他们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大将军寇流兰》也便具有了永恒的意义。

  其次,《大将军寇流兰》对底层民众的描写是复杂、形象而又矛盾的。在内心深处,剧作者对底层民众是排斥和蔑视的,通过主人公马修斯的口认为民众是“一群不洗脸不刷牙的卑鄙龌龊的小人”,是“没有道德、好吃懒做的群氓”,是“一群无知的贪得无厌的乌合之众”等等,对他们就应该“严加管束”,“不能给他们任何自由和权利”,体现出一种“反人民”的倾向。同时,又对民众的力量给予了充分的展现——即便如马修斯那样英勇无畏的英雄式人物最终也会被群众的浪潮所“打倒”。而群众的容易被煽动、被利用、愚昧、目光短浅、自私等人性的弱点,也在剧中形象而生动具体地显现了出来。能够通过不多的场面将底层民众复杂而多变的性格和本质特点呈现在舞台之上,凸显出莎翁的深刻和老到。

  《大将军寇流兰》对人性、对社会、对性格、对阴谋、对亲情等等都有着或多或少地涉及,内涵极其丰富。高贵与低贱、正直与邪恶、傲慢与猥琐、愚昧无知和阴暗心理所造成的人间悲剧,给观众留下诸多遐想的空间及思考。作为莎士比亚晚期的作品,由于剧作所呈现出的复杂的历史观、社会观和价值观,因而该剧在舞台上亮相的机会也相对较少。这次由北京人艺出品,林兆华、易立明执导,濮存昕主演的《大将军寇流兰》是对2007年首演的复排,延续了首演时的风格,除部分演员变化外,没有任何改变。看完全剧能够感觉到,林兆华将自己的人生经历、自我认知都投射到了马修斯的身上,来表现这样一个孤傲冷绝、精神超然世外,而身体、社会关系又置身世中的天才。对于这样的天才,精神层面的高度是他的资本,而展现这种资本,达到人生价值,又必然要通过物质、世俗的手段。于是,矛盾冲突便从这里开始了,而戏剧的张力也便自然地显现了出来。

  《大将军寇流兰》在艺术表现形式上与北京人艺的一贯风格有着显著的区别。该剧在紧紧抓住莎士比亚剧目精髓的同时,也对各种表现形式的可能性进行了有益的探索。首先,该剧引进了重金属摇滚乐队。话剧舞台上出现重金属摇滚乐队的现场演出、伴奏并不是新鲜事,孟京辉等人的先锋话剧都曾经进行过有益的尝试,但是在一出莎士比亚的话剧里从头到尾贯穿重金属乐队的味道多少会让人觉得惊奇,尤其是这部莎士比亚话剧又是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出的时候,就更让人感到惊奇了,因为这种形式出现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还是不多见的。在《大将军寇流兰》中,激烈的音乐在震撼观众的心灵,而歌手声嘶力歇的呐喊,则映射出悲剧的氛围。强烈的摇滚精神和金属气质与该剧在剧情内部似乎是相通的,带给观众耳目一新的感觉。但在重金属音乐的背景下,演员只能借助麦克风的力量让观众听到台词,这无疑会影响观众的观看,也会对观众的情绪造成影响,看着演员拿着话筒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叫喊,实在让人哭笑不得,这或许成为该剧的一大瑕疵。其次,导演大量启用非专业演员参与演出。在剧中,由五六十名群众演员饰演的平民角色,为舞台上面的濮存昕等主演烘托气氛,尽管有些杂乱,但却足以表现出低级粗俗的民众的状态。诚如导演林兆华所说,没有大量群众演员的烘托,舞台上的主要演员就不能更好的把剧中的场景再现出来。再者,对比、烘托等表现手法的运用也为该剧增色不少。

  《大将军寇流兰》以其深邃的思想内涵,新颖的艺术表现形式而为观众所喜爱。诚如该剧节目单上的介绍所言:“今天对该剧进行重新解读,我们发现,《大将军寇流兰》对于当下我们所处的社会尤其具有普遍意义。我们期望能穿越表象的迷雾,深入到对人类社会更为本质的思考中去,并以此作为一面镜子,尽可能地映照出我们生存世界的清晰面貌,甚至于透视世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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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表现这种思考,林兆华将空间高度地抽象,淡化历史的印迹,强调空间意义的共性与永恒。这种全景式、开放的空间构思,充满意指性的舞台设计,再加上灯光效果的最大化调配,极大地开拓了观众的想象力,打通了历史与现实的界限,显示了林兆华导演独特的美学追求。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著名导演林兆华一直有着特立独行的创作风格,其创作类型趋于多样化,如现实主义话剧《红白喜事》(1984年)、前卫话剧《狗儿爷涅盘》(1986年)以及戏曲如京剧《宰相刘罗锅》(2000年)
和歌剧等。1990年他成立的林兆华戏剧工作室,在舞台上演出了更多脍炙人口的先锋作品,如《赵氏孤儿》(2003年)、《白鹿原》(2006年)
等。这些作品打破了传统戏剧和现代戏剧以及不同类型艺术间的界限,追求艺术的拓展和相互间的融合。此次北京人艺版《大将军寇流兰》自2007年首次演出后备受关注的焦点便是剧中音乐风格的运用。林兆华导演为了更好表现战争的力量,推陈出新,首次尝试将摇滚音乐和话剧结合起来。窒息乐队和痛仰乐队,两支摇滚乐队的现场斗乐象征两军的呐喊对垒,同时也恰到好处的渲染出战争的壮烈氛围。而在表达人物内心的波动、群民浮夸的欢呼场面等,现场音乐的直接呈现也给人一种更为真实的听觉感受。

  至于表演,林兆华首次以“人海战术”的方式,让数十位群众演员身着统一的麻布衣服登台扮演剧中的“群体”角色。这些“本色”演出的群众演员,一会儿是攻打寇流兰城的士兵,一会儿是罗马城中被护民官随意煽动的民众,一会儿又变为奥菲狄乌斯的战士,他们的每次出现都会产生言语喧哗的气场,在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状态中,成为被某种力量随意支配调动的工具。而始终与这个群体紧密相连的便是濮存昕扮演的寇流兰。舞台上,濮存昕的表演自由、率真、无拘无束,既用挺拔的身姿、洒脱的造型、忧郁的面庞展现了英雄的孤傲,又能从角色中跳出,适时控制演出节奏,拉近观众与角色之间的距离。从他这种好似“提线木偶”一样的表演方式中,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胜利者的霸气与流亡者的延宕,更是一个舞台上的思考者。他的形象是那么熟悉、那么真实,他内心的抉择又是那么灼痛、艰辛。濮存昕在扮演戏剧中的“寇流兰”,但他唤醒的是被躁动现实迷惑的我们,因为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寇流兰”的影子。

  
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自排的话剧《大将军寇流兰》将于5月7日-10日登陆国家大剧院,先锋戏剧导演林兆华联袂濮存昕等实力主创加盟。该剧曾于2007年在北京人艺百年庆典上作为压轴剧首次自排,并于2013年远赴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演出。

  原作中莎翁所阐释的复杂的社会关系、精妙的政治寓意、带有反思性的历史叙事,也在这样一种对抗的世界里获得了意义的重生。我们完全可以为马修斯的悲剧命运扼腕叹息,但剧作并没有停留在这样的共鸣阶段,而是在深层次上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呐喊,表达了一种挑战现实秩序的反叛姿态。林兆华通过马修斯这样一个“行”永远大于“言”、情感高于理智的英雄形象,在对抗性中发掘现实生活悖论的真实。显然,林兆华愈要展示一个颠倒了的世界,愈发让我们觉得这背后潜藏着可怕的真实。剧中,寇流兰的悲剧结束了,现实生活中的对抗呢?谁是历史的胜者?这些都是阐释该剧的魅力所在。